迟到的话

我出生的时候,爷爷为我想了一个很复古的名字,最终没有被更文艺的爸爸采用。爷爷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却一连生了四个儿子,所以我的出世,他别提有多高兴了。

从小到大,可以说,我是爷爷的珍宝。他总说,我是他唯一的最最珍爱的好孙女。小的时候,每年过年去看他,大家围坐在老房子的大圆桌上吃团圆饭,爷爷总是让我坐在他的身旁,以至于大家都将其默认为我的座位。两把古旧的黑色木椅,铺着红黄黑相间的编织椅垫,靠墙放着,是一桌的主位。本该是爷爷奶奶这两位“大家长”的位置吧,因为爷爷的宠爱,却让我霸占了。

而我从来不知道欢喜,也不知道珍惜。哪怕后来爷爷陆续又有了男孙,搬了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吃团圆饭时一声不响地坐在他身边。爷爷爱吃盐水花生米,所以面前总有那么一小盘,而我因为够不到别的菜,又实在懒得起身去够,所以总是就近夹花生米吃——味道很好,但也谈不上偏爱。爷爷见了,高兴地说我像他。我也一直没有做声。

小时候我真爱吃的是奶奶做的“十样菜”,究竟是哪十样我也报不上名来,只记得有黄豆芽。所以每年奶奶都会做一大碗“十样菜”,还会让我带回家。还有鸡肫,不知是什么缘故,大约也是因为“就近”,让奶奶觉得我爱吃,所以年年都摆在我面前,好让我多吃。

在爷爷奶奶的孙辈中,我的地位是超然的,甚至于可能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服。假如我一直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我也许早就被宠坏了吧。可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差不多每年一次两次,每次也只有短短几天。所以我心里总是淡淡的。这就是长辈和小辈的不同了吧——生活中再怎样生疏,他们依然爱我胜于爱一些常见的人。而我,总是在亲情和陌生感之间自相矛盾,纠结不已。

有一年过年我不知怎么突然转了性,说很多话。那一次爷爷还买了龙虾,我坐在我专属的蓝色小铁皮椅上看他剥龙虾皮,一边说“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现在白纸黑字,听起来多么冷酷无情。可在那样喜庆的家庭氛围里,小小的我只觉得新奇。

记忆里还有一次,我还很小,大约自己都爬不上床的时候。因为跟其他人总有点陌生,我总爱跟着爸爸妈妈跑。可是爸爸要去上厕所,我不明就里,也跟着他走。他把我放回床沿上坐着,一转身,我又溜下地跟他到门口。如此几个回合过后,爸爸急了,把我放回床上并呵斥我呆着,然后自己走了。我坐在床上嚎啕大哭,爷爷又不以为然又心疼地问我:你爸爸上厕所你跟着他干嘛呢?我只好委屈地说:我也要上厕所。爷爷马上叫人拿了小痰盂来给我,我一边真的上起了厕所,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爷爷的表情,我仍旧记得。

那时爷爷家附近有个公园,公园的小山丘上有一个天然的小坑,形似一只大脚,传说是王母娘娘的大脚印。我对它充满了好奇,所以也很爱逛那个公园。后来爷爷搬了家,楼对面就是社区中心,爷爷常时和那里的老头老太们一起活动,互相都很熟稔。我去了,爷爷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参观他们的活动中心,自豪地向每个遇见的人说:这是我孙女。后来有一年暑假我去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天,其后两周就都转住到姑姑家去了。我那时十一二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姑姑家有可以带我玩的表姐,还有搞笑的姑父,当然要比爷爷奶奶家更好玩。所以我简直是报到般住了一晚就迫不及待地“转移阵地”了。我在姑姑家度过很愉快的两个礼拜,可是一天姑姑笑着说,我走后,爷爷在家怪奶奶:连孩子都照顾不好,没能让我多住几天。

姑姑是当做玩笑来说,我却听得很认真,一直记到今天。奶奶生性老实顺从,我那时有些为奶奶委屈,又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奶奶,有些自责。

那时四叔已经不在了。他是爷爷奶奶最疼爱的小儿子,也是叔伯中最疼爱我的人。小时候过年我看着大人打麻将,又无聊又困,四叔二话不说大晚上地出门,只说要出去一趟,大家还担心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一会儿回来,我只见他车篮里用红色塑料袋装了两个大球形状的东西,直觉竟是两个大桃子。他又兴奋又欣慰地拿出来——原来他是去商店给我买了一个可爱的红头发大娃娃。

我最后见他那一次,他在阳台上擦鞋,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那时我的两个弟弟正满屋乱跑,一个追着一个喊,闹得人头疼。四叔一边抱怨他们太吵,一边对着镜子搂着我说,还是贝贝最好。

四叔走了我跟爸妈连夜去爷爷奶奶家,一进门已有很多亲友聚集一屋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我径直走到奶奶床前,说奶奶你不要伤心。奶奶说:你来了。冷不冷啊?我说不冷。她说你再也见不到你四叔叔了,然后哭倒在床。爷爷那时在人群里,坐在客厅的餐桌旁。第二天大家要去礼堂,他们二老不能去,临行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对着层层叠叠的人说:上帝给我一条龙。他和四叔都属龙。他的声音带着哭。后来我在礼堂里哭得头晕目眩,站在爸爸身边接受亲友慰问时,直觉得快要晕倒,只好抓着爸爸的手,努力在起伏的地板和四溢的哭声中保持平衡。

我不知道留在家中的爷爷奶奶怎样。也不用想。只知道奶奶后来话更少了,爷爷空荡荡的房子里仿佛也多了落寞。

大约是那前后,我开始与爷爷通信,有一段时间还同时和姑奶奶夫妇通信。那时生活似乎比较单调,写了一封两封就没什么可说的,难免会说些人生理想之类年少无知的大话。爷爷很高兴。他每次回信都称呼我为“我们最最疼爱的唯一的孙女”,甚至按老习惯称我为“您”。通信内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爷爷说到太爷、太太都是长寿的人,所以我们家有长寿的基因,而且他们身体也不错,“有信心能活到八十岁以上,争取活到九十岁”。

我止不住想,他的预期已经达成了。

后来爷爷常来我家过年。而我总是既尴尬又矛盾,不知该怎么独自与老人互动。所以我常常赖在外面,觉得更自在。有一天我竟没有出门,大约是编纂那本小书,独自对着电脑一整天。爷爷奶奶平时也没有什么活动,总是坐着,傍晚我终于踏出书房门,天色已接近全黑,他们竟没有开灯,两个人依然并肩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那时我心里大大地不忍,可是我又不会表达,只好每每在内心纠结争斗、自我放纵又自我谴责。

爷爷有哮喘,所以不能常出门,后来更是不能常常走动、做事。所以他在家的日子,也难免变得越来越沉闷。可他总会很期待我们回家,期待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刻——那是一天里唯一一家团聚的时候。他还自己在餐桌旁的墙上贴了一个不知从哪儿找的“福”字,没有倒着贴。我一直觉得跟家里的环境太不协调,可是妈妈说,算了,已经贴住了,揭下来也得重新刷墙。

爷爷的生活习惯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和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不同。他总会叠很多很多二三厘米见方的小纸盒子,堆在卧房的桌上。也没有很多话说,每次见我,总是反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其次才要好好学习,然后还要报效祖国。

真的,我早就听烦了。他每次孜孜不倦这么嘱咐的时候我总是望着爸爸笑,然后不以为然地应一声。可他总会反复地说,甚至用颤抖的字迹写在包压岁钱的红纸袋上,台头总是“我们唯一的、最珍爱的孙女”。最近一次他写:“我们一年才能见上一面”。我看的时候心里一酸,脸上却酷酷地过去了。

后来再见到他却是在医院。时值盛夏,他穿着浅蓝色条纹布的病号服,瘦得叫人害怕。我去了,他看着我笑了,也没有同我多说什么。到了那个年纪,对他来说,该说的都已说过,见面足矣。

今年夏天我再去看他,他瘦得越发可怕。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开心地笑。姑姑说,见到孙女了,高兴了吧。他笑着点点头。一家人围在他的身边,照料他。我心里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挪不动脚步。也许在这个世界里,我已经习惯了一直是被照料的那一个。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上个月,爸爸去医院看他。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甚至认不出来看他的人。但他没有忘记爸爸。爸爸问他我在哪儿,他说在美国啊,说着笑了一下。他们说,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爷爷起初反对我去美国。我们通信那会儿,他最希望我日后去南大上学,这样他就可以常常见到我、照顾我、给我做饭。后来我去了北京,爸爸妈妈还带他们去过北京,我领着他们逛了大半个校园,他们倒无妨,我却差点因为没吃早饭低血糖而晕倒。后来他已无力扭转我飞去美国的事实,听说我毕了业拿了学位,以为我可以回去了,没想到我还会长居在此。

一向不问世事、逆来顺受的奶奶竟也曾向爸爸问起过我的恋爱状况。得知我并非单身后,她说那好那好,可旋即又问:不是外国人吧?爸爸对我说起的时候既忍俊不禁又感慨万千。我也一样。

表姐说爷爷走时儿子们都在身边,也没有痛苦,仿佛在睡梦中离去。我不由地想如果我在,爷爷会很高兴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证据,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忘记我,不会不认得我,像他认不出许多曾经亲近的亲人那样。

他已病了几个月,身体也几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状况。所以他的离去,也算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可他又走得如此突然,中午还和家人说话、正常地进食,下午便倏忽离去了。终于可以父子重聚了吧。与其拖着病体在这世上逐渐忘怀一切,不如解脱去另一个世界重见阔别十四年的儿子吧。

欣慰吗?

我想过握着他的手,在病榻前。想在最后的时刻陪伴他,因他一生中我陪伴他的时间太短太短。果真能如此我知道他一定会很安慰。我想对他磕三个头,这二十多年的交集中我所有的矛盾、纠结、因为羞怯和尴尬而没有说的话做的事,用这三个深深的伏地来表白。我想告诉他,我也爱你,虽然远远及不上你爱我那么多。虽然我一直逃避着不懂得表达,虽然你我总是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说着不同的语言,但我知道有你才有我,知道一部分的我是你,一部分的你变成了我。

你是我的爷爷。我是你唯一的孙女。

可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仿佛从来没有真的认识你——像一个灵魂认识另一个灵魂。我并不希望多一次机会。只是在这个深深的夜里,想你能听见我满脸流过的深深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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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望

很应该干正经事却一如既往没有干的下午,浪费了有限的光阴,却不能浪费明亮的心情。不知什么缘故,在这个格外温暖的春日,心情也一扫连日的阴霾,极其畅快。

5寸的高跟鞋,花花绿绿旋转的薄布裙,缤纷的水果,孔雀蓝的大毛绒垫子,酒红色的纱帘,窗外抽条的银杏枝,再加上一点昨晚残留的家酿红酒的余味,马不停蹄的奔驰的Salsa——一个人的下午,一个人跳舞的下午,一个人跳舞的春天的下午。

不知什么缘故,有种小小的喜悦像银杏嫩芽一样,抽着条,冒着尖。

此刻告诉我,月亮是蓝色的,我也相信。我想我不大像天秤座,高兴和不高兴都可以极端到六亲不认。不过石凯说我总是这样,高兴和不高兴都打着高兴的幌子,挂着高兴的笑,担心我愁容满面呢,却总是来一个大大的Hi,让别人有点不知所措。

昨 晚和好朋友琳熹、瑀瀚(两个多高深的名字:P)去吃墨西哥快餐,善良的墨西哥小兄弟坚决地给我们免费小吃。那之前又几乎毁了某位仁兄的头发,这已经是第二 次——我说,不能再有第三次了,我的人品已经捉襟见肘。再以前和又嘉在雨里等迟迟不来的公车,然后和偶遇的朋友吃午餐。再以前,九十八岁的老太太伴着笛声 唱《琴挑》《思凡》《游园》,无需看谱,一字不差。老则老矣,然而谁能唱那样的历史,那样的昆腔呢。

周四深夜从西港回来的路上,我想着这是 怎样一个完美的年度的尾声。最后一课,在金老师可爱的花园(让我笨拙地直译作“史金花园”= =)和典雅的客厅里,看着十五岁的老狗麦蒂摇摇摆摆叼着她的瓷碗,试图引起我们的注意。五轮三心二意的报告轰炸后,我们终于围坐在映着红光的厨房的桌边, 边听金老师的美食家女儿讲述各种关于食物的趣闻,边看金老师慈爱地围着围裙,端盘子夹菜,边偷偷地瞥视她可爱的先生——一个最擅于讲故事的人,话却不多, 略显羞涩。声名与性格总是那样有趣的一对兄弟。

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恩爱,是最温馨的。一间不大却陈设典雅的房子,一个精心栽培的 疏朗的园子,园里还有取自《诗经》的小木亭,活蹦乱跳的狗,行踪隐秘的鹿,偷吃果子的松鼠……最最重要的,是两个鹤发的老人,不一定要童颜,不过彼此对视 的时候,眼里还有单纯的童真。嘻嘻,这对谈论起学术来如痴如醉的老夫妇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样子,真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喜笑颜开,想悄悄跟老狗眨一眨眼:瞧 他俩!

史/金家的老狗苦苦地在我脚边摆弄着饭盆子,直到这道具被主人无奈地收走,它也瞪着哀怨的黑眼睛默默地睡觉去了。等我们欢天喜地折腾着合影的时候,它又低调地奔来,一股劲儿往人堆里冲。上镜的是六张笑呵呵的脸,和一个毛茸茸的屁股。

楼下院子里满树满树地开着粉色、白色的花,又是一年春至。好朋友说,这一年我们有过很多美好的记忆。我笑笑不说话。到了年终总结的时候,真有点尴尬,怕认真地说起这些话来,倒显得多余、做作、不自然。

不过那一刻的样子,实在如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春风拂面。也没有什么可表记的,届时略拾些落花,捡三两杂草,结个小花环,权当赠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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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别

把怨与怒咽进肚里
别人替不了你
只把明晃晃的笑挂在脸上
哪怕是春寒  带着峭意

收起那纸笔  别再写诗
字字珠玑皆是血 又何必
按下那幽咽  莫要作歌
唱不尽  杜鹃声里月牙西

收拾起残灯夜照
满地荆棘  付之一炬
除了滂沱的夜雨
有谁陪我哭泣

抛一颗心在天边
任凭雨打风吹去
除了素不相识的过客
有谁值得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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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

我常常跟人家说我总是做很多很有意思的梦,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梦的内容。一个朋友总说他做不出什么好玩的梦,大约最有意思的就是梦见和导师吃甜甜圈(或者类似的情节,太有意思我都记不清了)。所以我最爱跟此君谈论我的梦,以炫耀我做梦技术的超群。

最近一个月事务冗杂,大约心理压力很大,所以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有那么两个星期,不是梦见死亡就是梦见婴儿;朋友说这两者其实是一个东西,我不置可否。有两个关于死亡的梦,虽然话题不很吉祥,但我一直记着,觉得还是很有意思的。

在第一个梦里,我回到了中学,大约是坐在初中的教室里,周围乌泱泱坐了一班人;我坐在最后几排,某人坐在我正前方的第二排。然而我们的学校已为一个类似纳粹的军队所占领,嗜血成性的将军率领士兵驻扎在教室里我们的身旁,然后自己披着军绿色的大斗篷带着阴险的笑容踱来踱去,来回巡视学生的面庞,看上谁了就当场枪毙。我坐在后排,眼看着他从前面过来了,我本该低头尽力避免接触他的目光,然而我却抬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这一相遇,我心里就知道不好。果然他直直地朝我走来,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知道自己是要死了,于是显得很淡定地走上讲台去,途经某人身边的时候轻拍了他一下,用眼神告诉他我要死了。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我继续走上讲台,按照规则坐在讲台旁看幻灯播放的短片。据梦里先验的规矩,这段短片是为了转移死囚的注意力,在观影过程中,身后随意哪位士兵会随时射击。说白了,就是你慢慢看这最后的电影,看完以前就死,不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子弹从哪里来。而全教室的学生在你身后,大家一起围观你的倒地。我坐在讲台旁开始看短片,心里倒也不乱,想着自己随时就要死了,倒也坦然,短片都看进去了。可是短片放完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活着;这惊奇又转瞬间变成惊喜——难道我不用死了?这惊喜又顺理成章地引发求证,我回头看着坐在最后排的将军,他阴险地笑开了。与此同时,我的眼角瞥见左边的一个士兵慢慢举起了枪。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的死期就在下一秒,这意识又瞬间转变为求生的本能——我冲着右手边开着的门夺路而逃。教室外的走廊里排列着站岗的士兵,他们以及从背后追来的士兵将我擒住,按在离教室门不远的地上。最后我死是没死,我也不甚了了,因为梦做到此处我就醒了。醒了以后我还寻思良久,并努力将这个梦的每一个细节想了一遍,因为根据经验,如果不在第一时间把梦在脑子里过一遍,很多细节很快就忘了。我觉得这个梦值得记忆,是因为两个心态——淡定地等死的心情和突然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求生心态。这两种心情在梦境里如此鲜活,让我自己也对梦里那夺路而逃的一刹感到惊讶。

第二个梦是阴雨连绵的逃难场景。梦里(不知为什么竟直觉地打出“戏里”,一记)有母亲,有我,有其他家人(不是亲属的“家人”;家下人的那个家人)。大约是什么兵荒马乱的时候,大家正检点着打算逃难,我病得很重,母亲让人请来了医生。医生一来,要我张嘴看我的舌苔,我乏力地张了张嘴,医生蓦然色变,说:“这样下去,拖不了多久了。”这时我知道自己是将死的人了,于是这之后别人如何摆布我,把我搬来搬去,逃来逃去,躲过关卡时别人的紧张,我都看在眼里,却全无同样的心情了。心里只觉得反正已是要死的人,便万念俱空,一心等死。后来如何,我又不知道了,也不记得从何处醒来,只记得满心不愿醒来,觉得我既要死了,还起床干什么?之所以觉得这个梦有趣,是因为那种任人摆布一心等死的心情。其实似乎感觉也没那么糟,好像不至于就真到了要死的境地,只是既然被告知要死,那就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只把自己当死人待了。

这两个梦,要说起来实在有些不吉利。不过我清楚它们的由来是压力过大所致,也就无妨了。倒实在觉得很有意思,看人面对死亡的几种态度、心情,梦境倒给了我新的体验和认识。

这两晚也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乱到我都说不好是一个梦还是好多梦。所谓“乱”,一大特征就是出现的人多,走马灯一般,好像我被梦压着纷纷去拜访了众人一番。昨晚的梦,具体也不大记得,只是醒来心情非常不好,过后一照镜子,才发现估计梦里还哭了。这倒也是一桩奇事,我梦里哭没哭,自己倒不知道,倒要起来照镜子,自己告诉自己:我在梦里断是哭了。也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哭,所有的混乱场面也只记得一幕了:跟这里的一群朋友出去玩,看电影,本来挺兴高采烈的,大家在狭窄黑暗的放映厅里坐下,电影就要开场,这时我一回头,却看见某位朋友跟他身边突然出现的、久闻其名却一直未见其人的“朋友的朋友”抱在一起,一脸既惊诧又欣喜的表情。这两人的抱姿又实在奇怪,活生生像两个木偶,四条胳膊搭一搭,就算木偶人的“抱”了。那“朋友的朋友”什么表情我不得知,因为正好转过去背对着我,只看见一丛黑黑的头发;这一位朋友的面部表情却不可谓不奇——梦里我也转过味来,想必是那一位不仅突然现身,还突然献抱,这一惊喜恐怕来得也太过突然——那一种因事出突然而惊诧得目瞪口呆,又在自己的目瞪口呆里深深陶醉的神情,着实让我有些干呕。于是兴高采烈一扫而空,我突然暴戾地挤着身边的人群试图往外走,尽管电影即将开始。然而过于狭窄的走道使我纠缠在观众们横七竖八的腿中间,进退不得。那种“硌应”的心情,是我此时唯一能记起的内容了。

这些梦实乃莫名其妙。不过还真是有点莫名其“妙”,通过做梦来丰富自己的人生,听着有点可悲,不过谁的人生不都是那么一回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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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魅

我从心里摘下一片花瓣
交给你的指尖
苍白,它惶恐而期待
黑夜惊起波澜
脆弱如纸般战栗
痛与醉交错纠缠
辨不清风的方向
华年骤成冰川
夜凉如水是你的双眼
天地碎成星河一片
除却此刻我别无长物
“爱”,只是荒远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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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feels SO GREAT to be back at New Haven!!!

I feel soooo blissed to be back at New Haven! It’s been a long day, technically, but somehow not much happened. So i got up UNusually early at 7:50am – which almost made me miss the ride – ran out of the empty building, ran to Gourmet Heaven to get a sandwich and water, ran into David, walked with David to the pick-up spot, and got into the suspicious van with six other people, and boom – we were on our way to Boston! Go huck farvard – ideally.

The Charles river area was freezing! And unfortunately very very crimson. So it felt really warm to finally find our big navy blue tent – filled with the navy blue army, old and young, and food! The navy blue napkins were just ADORABLE. Well basically you need to impress those two-hundred-year-old big fat alumni off their gilted asses, so that they would feel content enough to donate money. Big money. So any details count. It could not just be any napkins. It could not just be any patterns. It must be navy. It must have no patterns at all. And crimson, in our equally feet-licking and indisputably more ERish host’s case.

The game was okay. Except, for the first quarter, i was constantly fidgeting for not being able to find any other friends of mine in the crazy crowds. And for the third and fourth quarters, i was constantly fidgeting for being frozen. Literally, frozen. Huck the stupid farvard feather! Excuse me, my tongue has grown numb. Let me say that again, correctly – Fuck the stupid Harvard weather! Excuse me for being rude. I beg your pardon, my darl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in the color of pure chicken blood. Did i mention that you do look roseate?

So basically the only part i enjoyed was the second quarter, in which the Bulldogs worked miracle. And of course, miracles never last. Also i saw my dear Markus in the crowd of frozen figures ten yards from me. My loathy Ian was MIA, after rounds and rounds of missed calls and calls, he still sounded as if he were calling from Mars. So Markus waved. I waved back. He pointed to me, and then to himself, and then to the ground, and then to his eyes and mouth, and mouthed ‘OKAY’? And I mouthed back: ‘okay’, with a silly big grin. And then I saw thumbs up. I thought we had come to some agreement, which was good. But wait, what did he say that i just agreed to?

After three and a half hours of freezing and shouting and cursing and clapping, there we were, together, the four of us. Three tiny dark-haired girls with one very northern-European-pirate-looking Markus. Oops. Who just patted me on the shoulder? Some random guy who looked like he just got back to Earth from a distant planet – with dorkish dust on his black leather jacket – yet with a surprisingly familiar face. Wait… iiiiii…aaaaan?

Hello dude, I know the game SHUCKS. But you need to watch yourself! You look like one of the farvards who seem to have trouble controlling their limbs from going everywhere frantically as we speak!

And then the four of us – three tiny dark-haired girls with one very zombie-like Ian – continued walking for our van back home. MY van back home. And girls, spare the effort of grilling him with talks. He’s literally dying from coldness, can’t you see? Dudes, dudes. I know you’re ditching me for Boston. You’re leaving me alone in a shabby little van with a big Carribean-American driver on a two-and-a-half-hour drive home. But hello? You don’t take him on a tour of farv in that sad little jacket and in such wind, and to dinner and then drive away, the however-many of you, and leave him alone for a 15min-drive walk home… I know he’s from Mars and not very typically one of us, and just how much he looks like a farv – whom every human hates, but ladies let’s have some mercy on all God’s creations.

No i was kidding :P I know you didn’t invite him. That fake-farv tagged on, didn’t he :P

But enough to blame, you guys did ditch me. Hmmm… But then i had this two-and-a-half-hour chat with the driver, who, to your surprise, went to a private school where almost half of his fellow graduates went on to ivys, earned a degree in civil engineering, and had spectacular views on Sino-American issues, Soviet history, and American politics and social welfare. Bang! There he was, eloquent as a politician and driving a van; and i sat in the back seat and said i went to Yale? Hellooo? Something smelled bad. Intensively bad.

- Like Handsome Dan’s face. You call it handsome but really… it’s ugly. Face it dudes, screw the farvs, Handsome Dan is ug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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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亚

你的笑含着冷意
目似刀光
你把心放在生死线上
供人观赏

甜蜜变成弹药
温柔成了刀枪
血色的硝烟四起
你把心衔在嘴上

屹立
你不允许跌倒
微笑
决不缴械投降

你的心是你的武器
哪怕百孔千疮
苍白的唇角轻扬
微笑是你的武装

让春光消失殆尽
雪地冰天是你的战场
笑是唯一的筹码
尊严是你所有的力量

抛出心去以攻为守
浅笑掩盖遍体鳞伤
拼尽气力你做无谓的困斗
只为一次隐秘的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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