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时候,爷爷为我想了一个很复古的名字,最终没有被更文艺的爸爸采用。爷爷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却一连生了四个儿子,所以我的出世,他别提有多高兴了。
从小到大,可以说,我是爷爷的珍宝。他总说,我是他唯一的最最珍爱的好孙女。小的时候,每年过年去看他,大家围坐在老房子的大圆桌上吃团圆饭,爷爷总是让我坐在他的身旁,以至于大家都将其默认为我的座位。两把古旧的黑色木椅,铺着红黄黑相间的编织椅垫,靠墙放着,是一桌的主位。本该是爷爷奶奶这两位“大家长”的位置吧,因为爷爷的宠爱,却让我霸占了。
而我从来不知道欢喜,也不知道珍惜。哪怕后来爷爷陆续又有了男孙,搬了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吃团圆饭时一声不响地坐在他身边。爷爷爱吃盐水花生米,所以面前总有那么一小盘,而我因为够不到别的菜,又实在懒得起身去够,所以总是就近夹花生米吃——味道很好,但也谈不上偏爱。爷爷见了,高兴地说我像他。我也一直没有做声。
小时候我真爱吃的是奶奶做的“十样菜”,究竟是哪十样我也报不上名来,只记得有黄豆芽。所以每年奶奶都会做一大碗“十样菜”,还会让我带回家。还有鸡肫,不知是什么缘故,大约也是因为“就近”,让奶奶觉得我爱吃,所以年年都摆在我面前,好让我多吃。
在爷爷奶奶的孙辈中,我的地位是超然的,甚至于可能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服。假如我一直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我也许早就被宠坏了吧。可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差不多每年一次两次,每次也只有短短几天。所以我心里总是淡淡的。这就是长辈和小辈的不同了吧——生活中再怎样生疏,他们依然爱我胜于爱一些常见的人。而我,总是在亲情和陌生感之间自相矛盾,纠结不已。
有一年过年我不知怎么突然转了性,说很多话。那一次爷爷还买了龙虾,我坐在我专属的蓝色小铁皮椅上看他剥龙虾皮,一边说“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现在白纸黑字,听起来多么冷酷无情。可在那样喜庆的家庭氛围里,小小的我只觉得新奇。
记忆里还有一次,我还很小,大约自己都爬不上床的时候。因为跟其他人总有点陌生,我总爱跟着爸爸妈妈跑。可是爸爸要去上厕所,我不明就里,也跟着他走。他把我放回床沿上坐着,一转身,我又溜下地跟他到门口。如此几个回合过后,爸爸急了,把我放回床上并呵斥我呆着,然后自己走了。我坐在床上嚎啕大哭,爷爷又不以为然又心疼地问我:你爸爸上厕所你跟着他干嘛呢?我只好委屈地说:我也要上厕所。爷爷马上叫人拿了小痰盂来给我,我一边真的上起了厕所,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爷爷的表情,我仍旧记得。
那时爷爷家附近有个公园,公园的小山丘上有一个天然的小坑,形似一只大脚,传说是王母娘娘的大脚印。我对它充满了好奇,所以也很爱逛那个公园。后来爷爷搬了家,楼对面就是社区中心,爷爷常时和那里的老头老太们一起活动,互相都很熟稔。我去了,爷爷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参观他们的活动中心,自豪地向每个遇见的人说:这是我孙女。后来有一年暑假我去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天,其后两周就都转住到姑姑家去了。我那时十一二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姑姑家有可以带我玩的表姐,还有搞笑的姑父,当然要比爷爷奶奶家更好玩。所以我简直是报到般住了一晚就迫不及待地“转移阵地”了。我在姑姑家度过很愉快的两个礼拜,可是一天姑姑笑着说,我走后,爷爷在家怪奶奶:连孩子都照顾不好,没能让我多住几天。
姑姑是当做玩笑来说,我却听得很认真,一直记到今天。奶奶生性老实顺从,我那时有些为奶奶委屈,又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奶奶,有些自责。
那时四叔已经不在了。他是爷爷奶奶最疼爱的小儿子,也是叔伯中最疼爱我的人。小时候过年我看着大人打麻将,又无聊又困,四叔二话不说大晚上地出门,只说要出去一趟,大家还担心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一会儿回来,我只见他车篮里用红色塑料袋装了两个大球形状的东西,直觉竟是两个大桃子。他又兴奋又欣慰地拿出来——原来他是去商店给我买了一个可爱的红头发大娃娃。
我最后见他那一次,他在阳台上擦鞋,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那时我的两个弟弟正满屋乱跑,一个追着一个喊,闹得人头疼。四叔一边抱怨他们太吵,一边对着镜子搂着我说,还是贝贝最好。
四叔走了我跟爸妈连夜去爷爷奶奶家,一进门已有很多亲友聚集一屋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我径直走到奶奶床前,说奶奶你不要伤心。奶奶说:你来了。冷不冷啊?我说不冷。她说你再也见不到你四叔叔了,然后哭倒在床。爷爷那时在人群里,坐在客厅的餐桌旁。第二天大家要去礼堂,他们二老不能去,临行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对着层层叠叠的人说:上帝给我一条龙。他和四叔都属龙。他的声音带着哭。后来我在礼堂里哭得头晕目眩,站在爸爸身边接受亲友慰问时,直觉得快要晕倒,只好抓着爸爸的手,努力在起伏的地板和四溢的哭声中保持平衡。
我不知道留在家中的爷爷奶奶怎样。也不用想。只知道奶奶后来话更少了,爷爷空荡荡的房子里仿佛也多了落寞。
大约是那前后,我开始与爷爷通信,有一段时间还同时和姑奶奶夫妇通信。那时生活似乎比较单调,写了一封两封就没什么可说的,难免会说些人生理想之类年少无知的大话。爷爷很高兴。他每次回信都称呼我为“我们最最疼爱的唯一的孙女”,甚至按老习惯称我为“您”。通信内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爷爷说到太爷、太太都是长寿的人,所以我们家有长寿的基因,而且他们身体也不错,“有信心能活到八十岁以上,争取活到九十岁”。
我止不住想,他的预期已经达成了。
后来爷爷常来我家过年。而我总是既尴尬又矛盾,不知该怎么独自与老人互动。所以我常常赖在外面,觉得更自在。有一天我竟没有出门,大约是编纂那本小书,独自对着电脑一整天。爷爷奶奶平时也没有什么活动,总是坐着,傍晚我终于踏出书房门,天色已接近全黑,他们竟没有开灯,两个人依然并肩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那时我心里大大地不忍,可是我又不会表达,只好每每在内心纠结争斗、自我放纵又自我谴责。
爷爷有哮喘,所以不能常出门,后来更是不能常常走动、做事。所以他在家的日子,也难免变得越来越沉闷。可他总会很期待我们回家,期待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刻——那是一天里唯一一家团聚的时候。他还自己在餐桌旁的墙上贴了一个不知从哪儿找的“福”字,没有倒着贴。我一直觉得跟家里的环境太不协调,可是妈妈说,算了,已经贴住了,揭下来也得重新刷墙。
爷爷的生活习惯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和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不同。他总会叠很多很多二三厘米见方的小纸盒子,堆在卧房的桌上。也没有很多话说,每次见我,总是反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其次才要好好学习,然后还要报效祖国。
真的,我早就听烦了。他每次孜孜不倦这么嘱咐的时候我总是望着爸爸笑,然后不以为然地应一声。可他总会反复地说,甚至用颤抖的字迹写在包压岁钱的红纸袋上,台头总是“我们唯一的、最珍爱的孙女”。最近一次他写:“我们一年才能见上一面”。我看的时候心里一酸,脸上却酷酷地过去了。
后来再见到他却是在医院。时值盛夏,他穿着浅蓝色条纹布的病号服,瘦得叫人害怕。我去了,他看着我笑了,也没有同我多说什么。到了那个年纪,对他来说,该说的都已说过,见面足矣。
今年夏天我再去看他,他瘦得越发可怕。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开心地笑。姑姑说,见到孙女了,高兴了吧。他笑着点点头。一家人围在他的身边,照料他。我心里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挪不动脚步。也许在这个世界里,我已经习惯了一直是被照料的那一个。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上个月,爸爸去医院看他。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甚至认不出来看他的人。但他没有忘记爸爸。爸爸问他我在哪儿,他说在美国啊,说着笑了一下。他们说,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爷爷起初反对我去美国。我们通信那会儿,他最希望我日后去南大上学,这样他就可以常常见到我、照顾我、给我做饭。后来我去了北京,爸爸妈妈还带他们去过北京,我领着他们逛了大半个校园,他们倒无妨,我却差点因为没吃早饭低血糖而晕倒。后来他已无力扭转我飞去美国的事实,听说我毕了业拿了学位,以为我可以回去了,没想到我还会长居在此。
一向不问世事、逆来顺受的奶奶竟也曾向爸爸问起过我的恋爱状况。得知我并非单身后,她说那好那好,可旋即又问:不是外国人吧?爸爸对我说起的时候既忍俊不禁又感慨万千。我也一样。
表姐说爷爷走时儿子们都在身边,也没有痛苦,仿佛在睡梦中离去。我不由地想如果我在,爷爷会很高兴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证据,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忘记我,不会不认得我,像他认不出许多曾经亲近的亲人那样。
他已病了几个月,身体也几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状况。所以他的离去,也算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可他又走得如此突然,中午还和家人说话、正常地进食,下午便倏忽离去了。终于可以父子重聚了吧。与其拖着病体在这世上逐渐忘怀一切,不如解脱去另一个世界重见阔别十四年的儿子吧。
欣慰吗?
我想过握着他的手,在病榻前。想在最后的时刻陪伴他,因他一生中我陪伴他的时间太短太短。果真能如此我知道他一定会很安慰。我想对他磕三个头,这二十多年的交集中我所有的矛盾、纠结、因为羞怯和尴尬而没有说的话做的事,用这三个深深的伏地来表白。我想告诉他,我也爱你,虽然远远及不上你爱我那么多。虽然我一直逃避着不懂得表达,虽然你我总是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说着不同的语言,但我知道有你才有我,知道一部分的我是你,一部分的你变成了我。
你是我的爷爷。我是你唯一的孙女。
可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仿佛从来没有真的认识你——像一个灵魂认识另一个灵魂。我并不希望多一次机会。只是在这个深深的夜里,想你能听见我满脸流过的深深的忏悔。